將母愛堅持到底

漢英

在英國學習精神科

我生於1941年,那是一個動盪的年代,在苦難和飢餓中成長。幾番周折,在我讀高中時,全家最終定居香港。我在香港讀完高中最後一年,會考後在香港廣華醫院讀護士普通科,之後修產科,畢業後又赴英國進修精神科。

由於我長時間在中國大陸,學的外語是俄語,不是英語;到了香港才由英文字母學起,且是讀夜校,學習進度自然不好。當時赴英讀護士,我有護士文憑,學歷符合要求就被錄取了,不必考英文。所以剛到英國,特別是那些愛爾蘭人說話很快,我簡直無法與人交流。每次電話鈴聲一響,我就走得遠遠的,不敢接聽。

上學期間,還要在精神病院實習。看到那些病人,雖關在門已緊鎖的屋裡,我仍很驚慌。主管護士是個英國男士,見我這樣就對我說:「妳看這些門都一重一重鎖著,妳一出醫院門口就不要再想醫院裡的事,一定要忘記,把腦袋關閉,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,使自己得以平衡。妳學精神科,一定要學習這門功課。」很感謝他的這番忠告,對我以後的日子有很大的幫助。

兩年的課程終於讀完了,最後還要畢業考試。我打開書本,第一頁已有50個生字,只好咬緊牙關逐個查字典。有一天,我走進精神病院裡的一個小教堂,坐在裡面不由得流下淚來。我在香港讀書時,聽了一位愛主同學的建議,選考了聖經科,在死讀強記之下總算及格,可是之後所背的內容早已忘得一乾二淨。在英國讀書時,應那些馬來西亞同學邀請參加晚上的小組,開始接觸聖經;但我對信仰仍然一知半解,只知道冥冥中有上帝主宰。面對標注著密密麻麻中文字的英文書,我問上帝該怎麼辦?在那裡哭了差不多一個小時,最後我求上帝引導我,把自己交給祂,天天準備,但不再問結果如何。結果考試及格,真感謝上帝!

畢業之後,我在英國工作了一段時間,於1972年來到美國。

來美國成家立業認識上帝

來到美國我考取了護士執照,定居紐約。經友人介紹,我認識了我的先生。他來美前修讀神學,之後牧會,並任教會學校校長,來美後部分時間在教會作義務同工。他很熱心地向我傳福音,並將自己在日軍侵華時的經歷與我分享。

他帶我去教會聽道認識耶穌基督,又去小組學習真理,使我確信人在世上,冥冥中有位獨一真神帶領,無論遇到甚麼困難,總不會是絕路,祂必帶領我們一步一步地走過。也許我們不明白祂的計劃,但只要肯信靠順服,祂一定會給我們啟示和指引,終必找到出路。我們雖有罪,但上帝永不會放棄我們,祂赦免我們的罪,以慈繩愛索牽引我們走義路。我在那一年決志了,同年九月與先生結婚。

我本是個十分擔心、憂慮的人,從小父母都不在身旁,孤單一人面對所有事情,一直處於惶恐中。決志受洗後,我就將重擔交託上帝,知道有祂帶領,主耶穌與我同在同行,祂知道我的前路如何,心遂安然,不再時常擔驚受怕,一心信靠祂的引導。

三個孩子都有精神病

婚後共生了一女二子。大女兒和次子幼時都很乖巧,次子讀書尤其聰穎。大女兒入大學後,次子讀高中時,我們才發現他們在精神方面有些不妥,經醫生診斷得知都患有精神分裂症。幼子剛出生已知道是個低能兒,不大說話。

我一直作護士,老大、老二先後發病,女兒讀大學時,我先生又患癌症;其實外子發病六個月仍不知道,孩子們有病,還幫忙帶他們去看醫生。我先生於1999年去世。

女兒靠藥物控制終於畢業,並在紐約找到工作。怎料她工作後病情越來越嚴重,內心常積壓著不少憤恨等情緒,有時不肯吃藥或劑量不當,就會行為反常。

女兒發病前已有駕照,精神正常時也能開車;可是一發病就精神混亂,變成另一個人。有一次她開車去加拿大找親戚,在紐約公路上飛馳,被警察截停,發覺她說話不對勁,就把她送往醫院,並致電給我。

女兒經常發病,不知去向,不是警察找我,就是我去報警。我成了警局常客,人人認識我。在這樣的情況下,我要上班,真很無奈,只能一直求上帝保守。

女兒患病已20年,隨著年齡增長,現在漸漸明白吃藥的重要,情況較前穩定。

次子天資聰敏。他小時候,我帶他返香港探望入住老人院的祖母,他坐在床沿與祖母握手問候,很會關心別人。長大後要讀護士科,我尊重他的決定,可是醫生告訴他,讀護士沒有那麼簡單,比較吃力,精神負擔較重,建議他讀另一科,但他最終沒有改變主意;可惜因發病不肯吃藥,沒有完成實習課程。

次子的病情較姊姊好,但他總覺得自己沒病,反覺得我有病。他不肯吃藥,故產生幻覺,說些瘋狂的話,常指責別人是惡魔,時常大聲喊叫。未入住特別宿舍時,鄰居間中要打電話報警,我必須立即請假回家。他在醫院很乖,很聽話,不覺得他有問題;但出了院就變成另一個人,嚴重時甚麼東西都被他摔壞。他懂得上網,自己能乘灰狗巴士去不同的地方流浪;甚至被搶被打,不只一次被人送入醫院,這令我到處尋找和掛念。

回來後,得到一位愛主、做輔導的姊妹幫助,被安置在收容所住兩天,後經面談容許他再入住本來的宿舍。現在情況一直穩定,也肯吃藥,有心再讀書,主日更步行到宿舍附近的教會敬拜。真感謝上帝,現在他希望將來做輔導工作,將自己的經歷與同路人分享。但願他得遂所願!

最小的兒子出生後即發現智商甚低,現年36歲仍需人照顧。感謝上帝,幼子雖很內向,不大肯說話,但不大喊大叫,也不會亂擲東西。他身形高大,行動沒太大問題,只是走得很慢很慢,大小便仍需人照顧。由於牙齒少而疏鬆,需要把食物攪碎讓他吞下。他一直讀特別班,畢業後在庇護工場做些簡單工作已十幾年。該工場有二百多個智障者,大家都不大說話,但十分良善友好。幼子也常默不作聲,總是微笑,那裡的人對他很好,因勤勞也曾獲獎。

上帝賜我信心、愛心和耐心

這三個兒女雖有精神病,但既然都是上帝賜給我的,我就要負起養育他們的責任。我知道應該安然接受,不要問上帝為甚麼這些事竟臨到我,為甚麼要我學習這麼艱難的功課?這信念一直支持著我向前走。深知道他們沒可能照顧我,而我的責任是盡有生之年幫助他們。我憑著信心向前走,上帝也一直賜我力量奔跑。這二十多年來,不是這個發病,就是那個發病;而且他們因吃藥變得越來越遲鈍,越來越肥胖,體重是之前的兩倍,尤其大女兒。照顧精神病患者,真要很有耐性,急不得,否則令他們更緊張。我每天祈求上帝賜智慧、能力,讓我以愛心和耐心去接納他們。為了子女,我對自己說,無論怎樣艱辛也要堅持下去!感謝上帝保守,我一直沒有病倒,否則他們三人會很可憐。我工作至70歲,現已退休。有空時,我以繪畫調劑身心。

不光照顧我自己的孩子,在我作主管護士時,我總想多了解精神病人的情況,別人不敢接觸的病人,我也去接觸。他們本是普通人,生這病是身不由己,實在很可憐!有些病人一生都被關在醫院裡,失去自由,自己又控制不了。我很明白他們的處境,只要真誠對待他們,他們會領受到的,我漸漸可與一些情況較嚴重的病人坐下來傾談。別人告訴我,病人都很喜歡我,他們打其他人,總不會打我,因我盡量為他們解釋,不令他們受刺激。我自己有經驗,能幫助在同樣處境中的人,仰望上帝的憐憫,走祂要我們走的路。誠然,每個人要走的路都不一樣,但信靠上帝一定沒有絕路,祂定會在困境中指引我們的道路。

(余黃國凱採訪、整理)

本文章轉載自《中信》 月刊第66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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